企业主正逐渐将资金从传统风险投资机构转移出来。
家族办公室正成为中国私募股权市场上一股日益壮大的新兴力量。
作者 陶辉东 编辑 王庆武
你是否留意到,“家办”这个词在今年的融资公告中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。
今年2月,千寻智能完成了近20亿元的融资,其投资方名单中明确标注了“明荟投资(汇川技术董事长朱兴明家族办公室)”。
5月,Zenbot宣布完成近亿元人民币的天使轮融资,联合领投方是“长盈精密、科达利、肇民科技等精密制造细分领域领军企业的家族办公室”。
7月,无界智航获得近亿元天使轮融资,“特步家办”一词出现在相关公告中。
9月,地瓜机器人宣布完成4亿美元的C轮融资,并提到“老股东九阳家办继续追加投资”。
以上仅是公开可查的家族办公室投资案例,水面之下的交易可能更多。由于家族办公室通常无需对外募资,且在投资端自带产业背景背书,因此大多行事低调,不愿进行公开宣传。
更多的家族办公室正在筹备中。一位投资人告诉我,某第三代半导体领域的龙头企业老板也在组建家族办公室,正在苏州寻找办公地点并招聘人员。猎头方面也表示,家族办公室的招聘需求相当密集,从投研岗位到中后台职位都在招人。
家族办公室正成为中国私募股权市场上一股日益壮大的新兴力量。
家族办公室开始亲自“看牌”
这里所说的家族办公室,特指家族办公室型风险投资机构。
家族办公室在国内并非新概念,但过去十几年,中国的单一家族办公室主要专注于财富管理:将减持、分红所得的资金进行配置,投资于理财产品、公募专户、二级私募基金、不动产和境外保单等,核心目标是保值与传承。在一级市场上,它们大多选择作为风险投资基金的有限合伙人——扮演出资人的角色,而非决策者。其中较为知名的包括阿里蔡崇信的蓝池资本、字节张一鸣的Cool River Venture、海底捞张勇舒萍夫妇的Sunrise Capital、美团王慧文的Lollapalooza Capital,这些机构的创办人来自互联网和消费领域,注册地多在中国香港和新加坡,资金主要投向并非一级市场。
如今涌现的这一批则有所不同。它们的资金只进不出,投资于未上市公司的股权,并且投资阶段从B轮、C轮一路下沉至天使轮、Pre-A轮。为了让资金运作得更专业,它们还会从专业VC机构挖人,组建起完整的投前、投后团队。
这类机构,才可称之为家族办公室型VC——企业家以家族办公室的形式进行风险投资。
它不同于传统家族办公室。传统家族办公室的核心是资产配置,是将资金交给专业管理人;而家族办公室型VC的核心是股权投资,是自行做出投资判断。
它也不同于企业风险投资。企业风险投资的资金来自上市公司,需经过董事会审批、进行信息披露、并为战略协同负责,投资范围通常难以脱离主业。而家族办公室的资金属于家族,可以投资与主业毫不相干的量子计算和可控核聚变,也可以投资主业的潜在竞争对手,即便亏损也无需向中小股东交代。
它与“前企业家下场做普通合伙人”也不是一回事。后者是二次创业成为管理人,核心工作是募资,管理的是他人的资金;家族办公室型VC通常不对外募资,因此没有七年存续期,也无需向谁提供内部收益率报表。
一句话概括:家族办公室型VC是用自有资金、自身的产业认知、自己招聘的团队,进行早期股权投资。这在过去其实相当少见。
为何要亲自下场?
家族办公室型VC近两年的兴起,不能孤立看待。它恰好发生在人民币基金出资结构发生剧烈变化之后:一级市场并非缺乏资金,而是资金越来越多地来自国有资本,这些资金本身也带有明确的政策、地域和产业属性。
问题不在于国有资本能否投出好项目,而在于一笔资金往往需要同时完成更多目标。尤其是地方政府基金和国有资本有限合伙人,普通合伙人除了评估项目本身,还需兼顾返投、落地、招商、产业链补充、合规审计和退出安排。对普通合伙人而言,投资越来越像一道多目标优化题;对创业者而言,获得一笔资金,也常常意味着要同时应对这笔资金背后的多重诉求。
一家普通合伙人若接受了大量国有资本,就需同时应对两套逻辑:一套投资逻辑,一套招商逻辑。而企业主只想要投资逻辑,因此亲自下场做VC,其实也带有一些“被迫”的成分。
从创业公司的角度看,家族办公室型VC是难得的优质股东。
首先是决策速度快。家族办公室型VC的决策链条短,一笔投资从见面到拍板,中间需要经过的层级很少。
其次,家族办公室型VC也是为数不多的优质市场化长期资金,没有存续期,没有出资人念叨内部收益率,没有明确的退出周期限制,而且不像企业风险投资有那么多条条框框,更适合投资那些前沿项目。所谓“长期资金”,在这里首先是一种资金结构,而非一句口号。
这类资金最大的吸引力,还在于其背后通常就是产业龙头和企业家本人,能够提供的往往是供应链、客户、试产场景、管理经验和海外渠道等方面的直接支持。
这也解释了为何近两年家族办公室型VC的存在感会突然增强。传统市场化普通合伙人一边要募资,一边要满足越来越复杂的有限合伙人诉求;创业者也要在资本、产业、地方落地和退出安排之间做平衡。家族办公室将资金所有者、产业认知和投资团队重新汇聚到同一张桌子上,委托链条更短,投资目标也更集中。
因此,也可以说家族办公室型VC引领了一级市场的一次“文艺复兴”。这并不是说投资方法回到了过去,而是说一级市场最核心的问题重新变得简单:这个创业者行不行,技术和产品有没有价值,这个产业是否足够大,以及这家公司是否值得陪跑多年。近些年一级市场上的干扰变量越来越多,普通合伙人和创业者都有过无所适从,家族办公室型VC重新带来了回归本源的解法——用专业的方式,做相对纯粹的事情。
当然,家族办公室型VC同样也有一些超越财务回报之外的动机。对这些老板而言,做投资也是在为主业寻找新的可能性,但目的性并不像企业风险投资那样直接。
数据上看,一级市场的玩家的确在出清。2026年上半年,国内出手过的机构同比减少8%。备案信息也显示,上半年新增私募管理人仅20家,同时注销却高达364家。这些消失的份额,至少有一部分流向了没有基金化的家族办公室型VC。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,甚至可以称之为一次对一级市场的重新校准。
他们投什么?
正如前面所说,要系统性地找出家族办公室型VC们很困难,因为它们几乎从不主动曝光。我让AI批量查阅了几大热门赛道上今年融资的创业公司的股东名册,找到了以下五家今年非常活跃的家族办公室型VC:
明荟致远,汇川技术家族办公室; 立翎创投,立讯精密家族办公室; 长盈鑫投资,长盈精密家族办公室; 万沣投资,特步家族办公室; 群欣投资,蓝思科技家族办公室。
汇川技术:明荟致远投资(深圳)
汇川技术董事长朱兴明持股1%并任监事,潘莉持股99%并任执行董事、总经理。公司成立于2022年5月,共有14笔对外投资。
汇川技术:明荟致远投资(深圳)
明荟致远的14笔投资中有13笔为直接投资,几乎所有资金都投向了机器人产业链(力觉传感器、运动控制、本体、大脑)与AI计算;单笔认缴多在几万到几十万元之间,典型的“跟着轮次一点点进”。投资的唯一一只基金,是2024年11月用9000万元成为重投芯耀一号的有限合伙人,占该基金44.98%的份额。另外,它与汇川技术的企业风险投资平台也有互动——坤维科技A2轮的领投方是汇川产投。
立讯精密:立翎系
立翎系的投资主体较为复杂。先是2021年在江苏成立了立翎创业投资有限公司,并于2023年提交过私募基金管理人登记申请,后来放弃登记,以自有资金开展了少量投资。2024年1月,“家族二代”易磊新设了深圳市立翎私募股权基金管理有限公司,于2025年7月19日完成私募基金管理人登记。这家普通合伙人此后成为立翎系主要的投资主体。
虽然采取基金化的方式投资,但立翎与普通VC的募资方式区别很大,没有路演,没有母基金,没有国有资本,也没有政府引导基金,只在一个人数不多的制造业老板朋友圈里募资,另一家制造业上市公司快克智能实控人戚国强、金春夫妇是重要的基金出资人。
立讯精密:立翎系
立翎系基金的七成投资都压在芯片与材料上,与立讯精密的消费电子主业正好构成上下游关系。它也不怎么追最新的风口,喜欢挑已经在产线上磨了很多年的“老公司”下注,看中的标的会反复加注。
长盈精密:深圳市长盈鑫投资
2014年7月成立。17笔对外投资,从没当过任何一家机构的有限合伙人,法定代表人是长盈精密董事长陈奇星本人。
长盈精密:深圳市长盈鑫投资
11年17笔,均匀分布在机器人、半导体、新能源材料、机器视觉四条线上,持股普遍在3%到20%之间,2025年10月之后节奏明显加快。
特步:晋江万沣投资
特步创始人丁明忠持股70%,2014年8月成立于福建晋江。多达40条对外投资,是五家里出手最多的。
特步:晋江万沣投资
这是五家里对基金的出资最多的,另有20只基金与普通合伙人出资没有在表里列出来。11笔直接投资的分布也非常广,从建材、体育赛事、教育、医疗、生物都有,比较接近综合型母基金的打法。这更像一个正从有限合伙人转向普通合伙人的家族投资平台,而非典型的家族办公室型VC。
蓝思科技:长沙群欣投资
蓝思科技董事长周群飞持股98%,2011年成立,是五家里最早的一家。
蓝思科技:长沙群欣投资
群欣投资有19笔对外投资,其中有5笔基金出资,但都发生在2021年12月之前,此后再无新增有限合伙人出资,全面转向直接投资。最重仓的是半导体(驰芯、芯至、芯爱、迦美信芯)与机器人(南科佳安、跨维、具生)。
总体上看,家族办公室型VC的投资偏好明显受到企业家自身经验的影响,长盈、蓝思、立翎的投资都能看到明显的制造业路径依赖。但他们并不完全受制于自身企业的主业,机器人、AI、商业航天、脑机接口这些离传统主业并不近的新方向,也开始频繁出现在组合里。对这些企业家来说,家族办公室既是财务投资工具,也是一支伸向下一轮技术周期的触角。若您想深入了解这些家族办公室的具体运作模式,可访问开云官网首页获取更多信息。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投中网”,作者:陶辉东,36氪经授权发布。